11月18, 2026

勇哥的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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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济南已经10多天了,父亲的病也终于脱离了危险期,开始了缓慢的恢复期。

期间,已经定居济南的坤叔来院探望过,当时父亲尚在ICU,也没见着。

坤叔大概大我1、2岁,是本家叔叔,也曾是我高中室友,此时趁探望父亲,我们也叙叙旧,便聊了2个小时左右。

聊天的内容主要还是诸如中老年人的重疾、养生此类问题。坤叔提到自己之所有养生,主要是2年前其二姑家突发心梗去世,要知道 ta 年龄只比自己大2岁。

我对坤叔二姑毫无印象,虽然困惑其与我们同龄代人,但更多的是感慨生命无常。

母亲和我虽挽留,拉扯至停车场,坤叔还是饭也没吃就匆匆而去。想起坤叔提及的二姑来,便问母亲,其二姑这么年轻怎么就突发了心梗。

母亲一听便说,噢,有这回事,他二姑家的老表太可惜了,还没结婚……

我又打断,他的表哥?一下陷入沉沉的回忆之中。又和母亲确认是不是叫什么猛的,两个字。

母亲说好像是2个字,姓王。

我一下被击中了一样,忙拨回坤叔电话,又确认了一遍,刚才说的是不是高中在我们那蹭吃蹭住的猛哥。坤叔纠正,是勇哥,已经这么多年了。

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。

勇哥,论辈当叫勇叔,但我觉得称勇哥更符合其人物气质。

我曾在16年前的一篇小文里,提及的学长就是此人。(文见:《蓝莲花》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/Kh44wz5_63sgdAlB-YCh8Q )在此凭模糊的记忆再补充一些。

勇哥大我应该至少四届,此前在隔壁省重点,其梦想的学府是清华,据他说高考只差了10分,因此他选择了复读。

古往今来,太多科举老童生案例说明,复读生也不保证考得中的。果然,次年放榜,差之千里。

这回,他选择了堕落。

在社会上又晃荡了1~2年,也许是受到了社会毒打,也许是看到了往日的兄弟已经成了大二、大三的学子,让他受到不小刺激。

那时不比现在,依托高中的各种复读渠道多如牛毛,加上他之前的成绩着实惊艳,他便来到了我们学校。

当时正值我上高二,与坤叔在外居住。第一次见他时,他披着一头齐肩长发,到我们处蹭吃蹭睡,后来渐成了常态化。

当然大部分时间还是神出鬼没,这并不矛盾。

有时晚上我和坤叔熬夜学习,他来了,便拉我们吹牛逼。

我们的民房出租屋环境恶劣,不比现在有空调马桶。早上我们天不亮去上早自习,他是不可能起的;晚上我们熬夜回来时,他早已呼呼大睡。

偶尔见他学习,便是躺在床上捧着本书,不一会打个哈欠,就开骂,骂为什么不武统台湾,为什么不对日本开战。对,那时是2005年。

看得出,最初他对我是没有兴趣的。但耐不住无聊,但开始找我聊天。

问我的兴趣的是什么,我说喜欢看书、写字,听听音乐。他问看过“抽屉文学”吗?我一愣以为没听清,让他又说一遍。确认后问他什么意思?

勇哥说,就是不能发表的文学。然后便介绍起余杰来。

这是我第一次听到,除了日记,还有人会写下明知无法发表的作品。

此时我像个明末的愚儒朽木一样,只为功名写八股,却不识有李杜。

然后问我写什么字,我说毛笔字。他接道,我小时候……然后立即又不吭声了,沉默了会说,挺好,现在会写毛笔字的人少了。

又问我听什么音乐,我便列了个当红的网络歌曲(当年的当红歌曲在今天也是老歌了)。

他这时按捺不住,切了一声,没多久便带来了几盘磁带。原来《国际歌》可以这么唱,原来佛教歌曲也可以是电吉他演奏。

其实也不是经常聊这些严肃的话题,除非只有我们二人的时候。

当坤叔出现时,他总是嬉了马哈的讲一些他遇到的神人异事,以及自己的“壮举”。

勇哥称他班里曾有位神人,很有钱,却偏偏爱发明各种酷刑折磨自己,名曰:磨砺意志。每周背来大包清水煎饼当饭吃,大冬天也不盖被子。听到此我不敢吱声,这种行为在高一时,我也干过。

神人凌晨就会爬起来大声读英语,晚上经常坐在床上打座“练功”。室友投诉到班主任那。班主任让他收敛下,他却阴沉地对班主任说,我要考不上大学,我就捅了你。吓得班主任也不敢管他了。

结合时代背景,现在我们能推算出当时神人在修炼的是什么名堂的绝世武功,有这种神功护体,确实不好说能干出什么事。好在他最终考上了曲阜师范,班主任的肚子才得已完好无损。

他还讲述,他位班有个诗人,会在大家课堂犯困时,主动站起来给大家读他写的诗。无需掌声,看到大家不困一刻,诗人的内心无比满足,哪怕是满堂大笑。

他讲述他们最流行的小黄书和恐怖小说,都是手抄本。

勇哥第二次读高三,就已经不怎么上课,整天和几个权贵子弟混团伙。

此团伙可谓作恶多端。

他们曾翻墙去驻扎当地的一支部队运输连偷钢材被抓,第二天市委的人去提人。部队看在他们是一群高中生,让他们写下保证书,原谅了他们。

勇哥团伙曾在枣庄解放路街道遇到个藏族同胞卖牛角、藏刀等管制器具,最为瞩目的便是一份牛头。一名子弟便上前拿着牛头把玩戏耍,全然不顾藏胞的一脸怒色。问完价后准备扬长而去,藏胞直接拔出了1米多的大刀。该团伙昔日的威风不在,却也不敢逃,最后不得不500买下牛头拿回了教室。

当时我还不明白,这叫欺软怕硬。

聊这些时,坤叔偶尔也会不在。

有时我还会追问他为什么作奸犯科,听说都是富家或权贵子弟,又不缺钱。他说那群人就是爱玩,不为图财。

有时,我很怀疑他说的这些是不是他本人。

勇哥会取笑坤叔的伙食像鸭子食(糊状),其实那时大家的生活都很拮据,大可不必。

但有些领域他是绝对不和我单聊的,除非坤叔也在场,就是搞女人。

勇哥那时虽早已成年,更是未婚,但在我眼中搞女人等同搞破鞋,实在大逆不道,简直突破了天际。

学校对勇哥的复读有着极度宽容,因为据我所知他是不住校的,只要不来我们这,就意味着他大概今天也不可能去学校。这么算来,高三上学期,他不太可能上满一半课程的。

春节寒假后,便是高二下学期开学,勇哥突然消失了,再也没来。过了很久我才问坤叔,勇哥去住校了吗?还是自己找了住处。坤叔说不知道。

那时大家都没手机,我也不会用电脑,大家就没有了联系。

时间慢慢到了5月底,天气渐渐炎热,蚊虫也多了起来,此时离高考不到20天了。一天晚上,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,伴随着坤叔开门的叫喊。

坤叔忙去开门,勇哥背着个大包,手中抱着厚厚一撂教材冲了进来。大包里也全是试卷和资料,然后一股脑倒在了坤叔的床上。

我看得目瞪口呆,原来,勇哥要开始学习了。

他开始讲述这半年去了四川找在成都读大学的女友,这数月沉迷巴蜀,感慨天府之国人杰地灵,立志也要考入四川。

回到枣庄当天,便在晚自习结束后去了学校,此时早已找不到了自己的座位,也不管了,索性每排走过去,将自己认为有用的书籍洗劫一空,扛了回来,接下来就是我们看到的一幕。

接下来的时间勇哥没有再神出鬼没,而是一心扑在了学习上。但是也不去学校,只在我们的出租屋里一个人学。学累了就点评国际政治,此时的勇哥对战争的渴望到了极点,热切期盼能在高考前夕对日战争或者武统台湾。

最后的时间过得很快,我几乎没有印象,直到他的名字和放大的照片出现在学校的光荣榜上,上面赫然写着:四川大学。

他的这份荣誉,按照惯例,在我们学校的光荣榜靠前的位置,挂了一整年。

半年后进入了冬季,此时我和坤叔已经进入了高三毕业班半年。

天气越来越冷,户外飘着大雪,室内任何含有水分的死物都已结冰。

一天深夜,门又呯呯作响,照例伴随着叫喊坤叔开门的声音。

坤叔爬起来打开门,外面出现了穿着单衣的勇哥,只简单拎了点行李。进来后抖掉了身上的雪花,大吵大闹,冻死了。

勇哥给我们讲述他大学放假了,上火车时成都还在20多度,结果火车过了安徽就开始不对劲了。后来的6小时都是在哆嗦中度过的。

雪上加霜的是,他在前半段睡觉时,手机还被偷了。不过很快他又对冲回来,因为他又偷了别人的一个更好的。

他给我们分享,他在火车搭讪了个上海的女白领。

上海真好,上海的女人真好,以后也要去上海。他感慨道。

我对此深信不疑,不知道后来我去了上海,潜意识里有没有这个因素。

没想到我们还会见面。

那是又过了半年后的暑期,我已经高考毕业,正在鲁南书城打工。当时我正低头发着步步高传单,一名男子用拳顶了我胸口一下,我抬头便看到了嬉皮笑脸的勇哥。

他问我在这干吗呢,我说趁大学报道前打份工。他一脸痞笑,问我哪所大学,我照实回答。他又说没事找我玩。我点头好啊。

这时我才刚注意,原来他个头不高。

正如他起初对我没兴趣一样,我也觉得我们很难走成一路人,这一年相识只是人生旅途中的一段小插曲。

后来我偶尔也会想,他当初如果去了上海,一定能顺利进入外企,这么多年了,他一定混得很好,说不定已经移民海外。

有时我也会恶意地想,如果他去了缅北,他大概能混成电诈头子。

哎,我终于也可以写20年尺度的回忆文了,只是没想到事隔20年,已经是这个结局。

以下由家人碎片讲述拼凑而成:

勇哥四川回来后,去了苍山打工。谈过一个女友,谈婚论嫁买了房子,突然又取消了婚礼。

后来回到枣庄,给家物流公司开车送货,最后的岁月是又谈了个女友,准备半年后结婚。这天他在运完货,搬运卸货时,突发心梗而死。

在我的人生中,对我头脑风暴,给我打开新世界的大门的人不是很多,大概一个巴掌数得过来,他是一个。

他让我对人生有了很多认识,比如那时我便明白了,当男人的数目超过3个时,基本很难再聊正经事了。

当时,我给他说的喜欢的歌曲是郑源的《一万个理由》。而今,每当听到《一万个理由》的时候,我还是会想起那年高二。

2026年11月18日 23:15 执笔于济南

图片《济南的冬天》自摄于 淌豆寺-千年银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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